《桃花源记》人人都读过。第一句是：晋太元中，武陵人捕鱼为业。
这个武陵，就是今天的湖南常德。
但常德用过的名字不止这一个。它先后叫过临沅、武陵、朗州、鼎州，最后才轮到常德。更少有人知道，武陵这个名字，起初也不挂在常德头上。
一、武陵这个名字，是搬来的
西汉刚立国，高帝五年，也就是公元前 202 年，朝廷把秦朝的黔中郡改成了武陵郡。
郡治设在义陵，位置在今天的怀化溆浦，不在常德。
东汉建武二十六年，公元 50 年，郡治才搬到临沅，也就是今天的常德市区。从这一年起，武陵两个字挂在这座城上，一挂就是近一千九百年。
隋开皇九年，公元 589 年，朝廷把临沅、汉寿、沅南三个县合并成一个县，取名武陵县，县名和城名从此咬合在一起。
顺带说一句，汉代这片地方聚居着大量土著部族，史书把他们叫作武陵蛮。这个名字记下的不是风景，是人群。
二、桃花源记里的武陵，就是这儿
东晋太元年间，一位武陵的渔人沿溪而行，误入了那个有良田美池桑竹的地方。陶渊明写下这个故事时，武陵郡实实在在管着这一片。
《辞海》给桃花源的注解就落在常德：在湖南省桃源县西南，面临沅江。宋乾德年间，朝廷在这片地方析置新县，直接取名叫桃源县。因为一篇文章设一个县，这在全国都不多见。
不过原型之争一直没停。全国先后有三十多个地方争桃花源：重庆酉阳拿清代方志说事，江西星子说陶渊明是九江人，安徽东至、湖北竹山各有各的讲法。
学界最有名的是两说。陈寅恪在《桃花源记旁证》里认为，原型是北方弘农一带躲避战乱的坞堡；唐长孺则主张武陵蛮说，原型就是湘西北山地里避世的部族。
太元是东晋孝武帝的年号，那几十年北方乱成一团，淝水之战就打在太元八年。文章里说避秦时乱，明面上避的是秦，底下压着的是当时的世道。
文章结尾那位寻而未果的刘子骥倒是实有其人，史书里记过他采药入山的传闻。
三、一座景观，是照着文章造出来的
桃花源最早只是纸上的意象。唐宋两代，官方和文人联手，把文章里的世界落到了地上。
唐代朗州的官员在这片地方营建景观，刘禹锡游览时题下桃源佳致四个字，碑刻今天还在。宋政和元年，这里已建成规模不小的殿宇楼阁，宋徽宗御赐桃川万寿宫的额名。
文人题咏的名单更长。王维的《桃源行》、孟浩然的桃源诗、李白在常德一带写的《桃源二首》，都在写同一个地方。到了宋代，苏轼、王安石接着写，都把文章里的地名当真地方写。
明清两代陆续修葺扩建，殿阁碑刻越积越多。一座照着文章造出来的园林，反过来成了地方的名字，这是文章反过来养活了地名。
今天这里是常德的国家 5A 级旅游景区，桃花节的游船就泊在沅江边。
四、朗州：刘禹锡的十年
唐永贞元年，公元 805 年，永贞革新失败，刘禹锡被贬为朗州司马。朗州就是这座城，州治武陵县。
他在朗州待了整整十年。著名的《秋词》就写在这里：自古逢秋悲寂寥，我言秋日胜春朝。晴空一鹤排云上，便引诗情到碧霄。
朗州是屈原流放沅湘的第一站，城里有招屈亭。刘禹锡顺着这条线，仿照屈原《九歌》的路子给当地民歌填词，后来名满天下的竹枝词，源头就追到这里。
元和十年他被召回长安，一首桃花诗惹了祸，再贬连州。巴山楚水凄凉地，二十三年弃置身，那片楚水里就有朗州。
朗州这十年里，他的发妻薛氏也病故在这里，留下两个儿子一个女儿。
五、常德，是从一个军名来的
北宋大中祥符五年，公元 1012 年，朗州改名鼎州。
政和七年，公元 1117 年，朝廷在鼎州设常德军。「常德」两个字第一次成为地名，取的是《诗经·常武》里「有常德以立武事」的意思。
朱熹在《诗序辩说》里解释过这句话，大意是拿恒久的德行去成就武功。宋徽宗给军事重镇取这个名字，是文武两头都想占住。
南宋乾道元年，公元 1165 年，因为鼎州是宋孝宗的潜藩，升为常德府。潜藩就是皇帝登基前名义上遥领过的地方，新君即位给旧地升格，是宋朝的惯例。此后常德路、常德府，一路沿用下来。
六、武陵和鼎州，今天都还在
元朝把常德府改成常德路，明洪武年间复为常德府，领武陵、桃源、龙阳、沅江四县，清代沿袭。
民国二年，公元 1913 年，废府存县，武陵县改名常德县，府名压过了县名。
1988 年撤地设市，这座城拆出两个市辖区：原常德市改成武陵区，原常德县改成鼎城区。
中间还隔着一个悲壮的年份。1943 年冬天的常德会战，守军在全城几乎被炸平的废墟里顶了十六天，这座城的名字随着那场仗进了战史。
武陵和鼎州，一个直接成了区名，一个借了个字回来，谁也没走远。
七、一层一个名字
临沅、武陵、朗州、鼎州、常德，五个名字排下来，各管各的年头。武陵挂了一千八百多年，朗州四百多年，鼎州一百多年，常德从设军算起，到今天也九百多年了。
桃花源未必真有其地，桃源县却是真真切切为它设的。文章养出了地名，地名又守着文章。
一条沅江把这些名字串在一起，谁也没把谁改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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